收割后的田野，在秋阳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辽阔，更加粗旷，更加厚重，也更加迷蒙，而丰收的喜悦则蕴藏于深深的地心。

风从新刈的稻茬上轻轻滑过，这条调皮的秋蛇，它要将伊甸的诱惑，在空旷的田野肆意放逐。

风干的稻茬半吐新芽，发出阵阵战栗，沉静而零乱的碎叶，被偶尔卷起又复落下，像起伏难平的心事，有些瑟瑟，有些踌躇，有些欲说还休的羞怯的呢喃。

秋日稻田。 作者供图

田野上的天空被邂逅的云朵擦拭得一尘不染，亦复变得更加蔚蓝，更加高远，更加明媚，更加叵不可测的空灵。

一群小麻雀，在田野上起舞欢歌，这些自然的乐观的精灵，成为天地之间最生动传神的点缀。

一泓溪水，在田野上蜿蜒流淌，发出汩汩的沉醉的呻吟。清清浅浅的溪水晶莹剔透，将蓄谋了一秋的欲望洗濯得通体透亮，容光焕发。

随风卷起的稻叶，忽而以一种随遇而安的姿态，落入小溪，像爱情成熟的新娘，静静地横陈于秋水的怀抱，等待动情的出浴，或被幸福淹没。

那些匆匆的、轻盈的云烟的倒影，此时已没有沉重的稻穗的掩饰，被一种纯情的欲望蛊惑着，向秋波荡漾的溪水频频献媚。

喁喁的秋风忍俊不禁，将宁静的溪水搅起难以觉察的心动的涟漪，伴随着阵阵细细袅袅的抒情的歌咏，并试图与其娓娓叙谈曾经的往事，一起追忆年少的青春，一起重温旧时的浪漫，直到远处的夕阳涨着绯红的脸庞，斜斜地倚挂在浑圆的草垛的顶尖，与自己的影子撒着欢儿捉起了迷藏。

云儿依然在追逐，在倾诉，在执着地表白由来已久的憧憬。虽然，在愚人的眼里看不到它来自何方，在智者的心中却早预测到它最终的去处。

大雁飞过天空，只是偶尔发生的没有把握的纯粹的艳遇，而惊鸿一瞥的结局，亦不属于与风呢喃的稻茬。这些齐刷刷的眺望者，阵容强大，像刚刚出土的兵马俑，只好牢牢地固守着被丰收吞并的狂欢。

牧童吆喝着吃草的牛犊，天使般在田野上散漫地逡巡，这些田野的淳朴的主人，仿佛一群漫不经心的刀客，只留下一串串零乱无序的深深浅浅的脚印。远处的炊烟，才是他们唤归的温暖的家。

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。弯腰拾起一片稻叶，突然想起这句耳熟能详的俗谚，感觉有些一语成谶的决绝。

被收割遗落的小小的稻叶，是不是也该有些悲秋的意念呢？

然而，面对稍纵即逝的彤彤夕阳，除了无限美好的眷恋，却始终找不到消极注解的理由。

坐在不再金黄的枯萎的稻叶上，临水照镜，我的心已如秋水般明净。

从一片遗落的稻叶开始，感悟秋天，尤其要学会放弃，学会宽容，学会从灵魂深处感恩。

远山如黛，秋天转过它俊俏的脸来，向随水流淌的稻叶，向肃立得近乎庄严的稻茬，向空旷而宁静的田野，深深地鞠着躬，不忍离去。

秋 水

最初，秋水只是一种纯自然的景观，一种与时令相关的水的称谓，由北方原野上任意一条潺潺的河流抑或小溪，进而渐渐延伸到季节嬗变的南方。

秋天来临，两岸的芦苇或巴茅草，开始由青绿变得金黄，在牵衣的秋风中摇曳着，一只鸟或者秋蝶，在枯萎的叶尖瑟瑟而立，水中映出清晰的倒影，潺潺流动的水，清清澈澈，仿佛透明见底，有些凉爽，有些甘冽，有些一览无余的纯美。

南国秋日。 作者供图

水中的游鱼，自由自在地嬉戏着，将一泓秋水衬托得更加宁静，更加空灵。

而沉沙安谧，是矜持的秋水最温顺的婚床，谁见了谁心动不已。

后来，秋水便不再是纯粹的秋水了，自从那位衣袂飘飘的年轻女子打岸边走过，将媚惑的眼神投入水中，并留下一路牵挂，随波荡漾。

如是，具体的秋水开始变得抽象，成为相思的人们梦寐以求的爱情的向往。他们眼中的秋水一定有心仪的伊人化身其中，秋波含情，顾盼流连，不舍昼夜。

如是，秋水在风花雪月之外，成为最浪漫的相思的经典，成为古典中国乡村爱情最生动传神的背景。

如是，楚楚动人的秋水，堪怜的堪惜的秋水，一粒小小的石子，便会惊起阵阵细碎的涟漪，像相思的人儿久久不能平复的心事。

被秋水渲染，玲珑的爱情，最终晶莹得不可碰触。

如是，面对秋水，或凝眸沉思，或静静谛听，或歌咏倾诉。啊，秋水与伊人，爱情的实有与虚无。

如是，伫立秋水湄端，等你的伊人，将渡你到爱情的彼岸，而彼岸是盛开的花床，透着滢滢的幸福的露珠。

（作者简介：马昌华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作品散见于《山花》《延河》《鸭绿江》《广西文学》《湖南文学》《星火》《南方文学》《红豆》《今古传奇》等。出版小说集《南漂者·随风的日子》，长篇小说《桔颂》《加油吧，我的扶贫大主播》《大院风云》）